我们陇东人把吸烟叫吸烟，也叫抽烟，农村人叫吃烟。点燃了，用嘴吸一口，就产生一种还叫做烟的气体，叫吸多形象，烟又不是饭，也不是肉，非要叫吃！我问爷爷怎么叫吃烟，多难听，爷爷说，老先人叫吃烟，所以我们都叫吃烟,还说嘴除了说话骂人，再就是吃东西。我说不对，嘴还可以吐唾沫，可以嗑瓜子，嗑就不是吃！爷爷说，这娃胡顶嘴。

    现在想来。叫吸烟、抽烟形象、贴切，叫吃烟艺术。因为吸和抽给人的直觉是嗅觉享受，而吃既有嗅觉享受，也有味觉的享受。

    农村人吃得是自家产的烟叶，把这种烟叫旱烟。种的时候，上一些牛粪、驴粪之类的肥料，长出的烟叶，没有化学物质污染，绝对的绿色食品。烟叶长成了，采摘下来，几个叶子一捆，凉晒干，不需要其他加工和炮制，等吃的时候，用手把干烟叶揉碎。吃烟不说档次，说“软硬”。烟的软硬不是物质的柔软与坚硬，是吃烟人对烟的一种感觉，或者说是烟的某种含量对人感官的一种刺激。烟一上口，一下子就能感觉出来，立马会说：太软了，或者太硬了。我的感觉是：硬烟有点呛，软烟不呛，过于软的烟还带点草腥气。

    旱烟一般有两种吃法：用薄点的纸卷着吃，或者用烟锅吃。纸在农村是紧缺货，吃烟的纸不专门去买，用旧报纸或者学生用过的作业本。农村人不识字，把学生正用的作业本，裁了卷烟吃，孩子闹腾着不上学，说我爷、我奶、我爸、我妈咋不念书，一家人都不念书，让我一个人念书，让我念书，还把我作业本撕了，我不念了！一把鼻涕一把泪，让人哭笑不得。用烟锅吃烟，不用纸，省得与小孩子淘气。烟锅由烟锅头、烟锅杆、烟锅嘴三部分构成，头一般是圆形，铜质或铁质，耐火。这是装烟叶的地方，锅壁不薄不厚，装的烟叶不多不少。锅头上带一个脖子，与锅头连与一体，脖子内部有细通道，通着锅内壁底。烟锅杆为木质，有长有短，内部有烟道，一头接烟锅头，一头接烟过嘴。烟锅嘴有玉石的、有玛瑙的，做工精致。

    随身带烟锅和烟袋，出门方便，想啥时吃烟啥时就吃，长烟锅还能防身打恶狗。我见过到我们家串门或做客的老汉，一进门，爷爷招呼他们吃烟时总会说：卷一棒子，或者来一锅子。卷一棒子，是说用纸卷着吃，卷烟是一个手艺活，虽说吃旱烟的人都会卷，但太麻烦,有时还没有卷烟的纸。说来一锅子就是用烟锅装烟叶吃，非常方便。家家户户都备有烟叶，揉碎用红柳条编织的笸篮或其他用具装着，摆放在土炕、或者桌子上，用来自己吃和招呼人。

    用烟锅吃烟,也体现一种权威。特别是用长烟锅吃烟的人，一般是一家之主，这种人，在陇东被称为掌柜的，我见过掌柜的训斥人，或者给人调解纠纷说理，说到激动处，会把烟锅当成一种道具，阴着脸、嘴里唾沫星乱溅，在炕沿上使劲敲烟锅。我也见过掌柜的把烟锅当成教育小孩的“武器”，小孩不听话，训斥声未到，头上早挨了一烟锅，护着头，呲牙裂嘴，不敢喊痛。

    几尺长的烟锅，比胳膊还长，装烟叶、点火自己够不着，要靠别人伺候。小时侯，我们小孩子常常给爷爷的烟锅装烟叶、点火，听到“给爷取烟锅去”这句话，我就有点兴奋，因为我在伺候他老人家的时候，还能在他的掩护下偷偷吃几口。爷爷说是男人就得会吃烟，还说烟香的很！他说烟香我不赞成，我偷吃烟，完全是好奇。烟不但没有爷爷炫耀地那么香，而且还呛人，我第一次吃烟，被烟呛的咳嗽了半天，也呛得淌眼泪。

    烟是慢性毒品，我的长辈们吃得是旱烟，中毒深，烟瘾大，多数男人长年的“工作”就是劳动、吃饭、吃烟。干活累了，吃烟，解乏，饭吃饱，吃烟，助消化，瞌睡了，吃烟，提精神……忙了也吃，闲了也吃，几个晒暖暖一起吃烟，冒起的烟像个烟囱。他们把商店卖的香烟不叫香烟，叫纸烟，他们不吃纸烟，嫌太贵不实惠。他们不吃纸烟，却羡慕别人吃纸烟。

    我每次回老家，在村子里，总能碰到同族的爷爷、父辈或者兄弟。兄弟们见我，都亲切地开玩笑。我刚参加工作在乡镇，兄弟们说：乡长回来了。我就胡乱的应承着，生怕让乡长听见。我到城里工作后，兄弟们老远见了就吼：局长回来了。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就随你吼叫，我无所谓！我先给长辈们恭敬地敬一枝纸烟，他们连忙说，这娃吃得是好烟，让我们吃了糟蹋了。然后我再给兄弟们潇洒地甩一支，他们接住了，好象十分荣耀，有的急忙点燃吃了，有的不吃，架在耳朵上。其实我拿的烟算什么好烟，我在城里也混的窝囊，忙忙地工作赚点养家糊口钱，吃大灶饭，抽几元钱的劣质烟。在城里，我是下等人，在农村，我却成了上等人！因为我吃得是他们很少吃，也吃不起的纸烟！我说，这不是好烟，才四、五元钱一盒，好烟要几十元、上百元一盒，他们显得很惊讶，有人说：“哟！那么贵。”“那里面难道有唐僧肉哩！”

    里面有没有唐僧肉，我没再说。吸纸烟和吃旱烟看似一种现象，但本质已将人群划分，而且界限分明。面对巨大的贫富差距和长辈兄弟们惊愕的脸神，我再没敢说，也没有必要说，好多富人的生活是“一根烟二两油，一顿饭一头牛，屁股底下坐栋楼”以及其他等等类似的话语。

    我知道，纸烟也是旱烟或者烤烟加工的，不管旱烟、纸烟，吸入人体，都有害健康，不应该提倡，但我还是希望在若干年后，我的父老乡亲都能吃上高档的纸烟，不再吃旱烟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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